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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锅肉与译书
胡旭东
回锅肉几乎算是川菜谱系里技术含量最低的一道菜了。取一块已经煮熟的带皮五花肉,将之切割成片置入锅中,炸到猪油渗出、肉片微卷之时,加郫县豆瓣、花椒、姜末、葱花翻炒,最后将备好的青蒜段倒入锅中,翻炒片刻撒入鸡精,起锅。由于煮熟的五花肉比生肉好切,这道菜基本上没有任何刀工难度,加上配料简单,烹制过程无须荤素分合、换锅清锅,火候也很容易把握,所以很多人将五花肉视为地地道道的懒汉菜。我一个人独居的时候经常买一大扇五花肉回家煮好了放在冰箱里,每天切一块下来回锅一把,省却了每日里购置鲜肉或者化冻鲜肉的麻烦。但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傻瓜的一道菜,落到极度投机取巧或者极度自作聪明的餐厅厨师手里,还是要死翘翘。比如,懒得去买郫县豆瓣随便拿点什么野鸡辣酱对付一下啦,找不到青蒜苗拿粗鲁的大葱段对付啦,放点不该放的八角、茴香啦,都会让懒而爽的回锅肉变得面目可憎、难以下咽。
某日独自在家吃回锅肉的时候,适逢某网上书店配送的伙计送来一堆我娘子在该书店打折活动中抢订的大块头书,其中有一本我前段时间听无数人吹捧过的汉学狠书,遂一边吃肉,一边翻看。没翻几页,我就发现此书似曾相识,原来十年前国内就翻译出版过,那时我无钱购书,猫在书店里翻看过一个下午,这次出的是同一个译本的再版,换了个出版社,换了一身行头而已。再一看,好像新增了不少东西,比十年前的那一版厚出了许多,像块威猛的砖头,在读者的脑门上拍出了血淋淋的价格。再一看,大笑。原来新增了无数不靠谱的插图和图释,英文原书中没有,都是出版社自作聪明加上去的,貌似跟书中的内容有拐弯抹角的互文关系,实则完全是恶意的过度诠释、恶意的页码“催肥术”,说到底,就是故作“May I help you, sir?”状哄抬物价。
这不是一个个别的现象。近几年的译书市场上,很多书都是把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译本重新折腾了一下,换个装帧和版式草草抛掷出来的。折腾的伎俩不过如下:打着“修订本”、“无删节本”的旗号,实则除了“再版序言”之外,内容几无变化;号称配合“读图时代”的阅读时尚,为原译本加入大量只在“万有引力”定律下才存在联系的小图小画;请个把文化明星拽一篇小酸文放在前面,竖起“名家导读版”的大招牌;拆分原译本,将一本厚书分解成字体斗大的若干单行本;重组老译本序列,为其冠以一个富于“时代气息”的丛书名,借机把几个毫无关联的老译本强行重新搭配一番。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这种现象就好比炒回锅肉一样。由于种种原因,近年来新译书籍的数量和质量均令人不甚满意,故而在客观上,读者们的确有吃八九十年代译书“回锅肉”的客观需要。但做回锅肉也要敬业,本来这道菜就已经很懒汉了,如果再自作聪明投机取巧把回锅肉生给做毁了做成“苍蝇拌白肉”了还标出老高的价码,那这出版社就该被列入“上一当”的黑名单,咱宁愿饿着也不去吃他们的“精神食粮”了。
(胡旭东 诗人、北大副教授) 第一财经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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