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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国民经济困难时期”,我几乎就忘记了回锅肉的模样。上政治课时,辅导员声泪俱下地对我们学生说,伟大领袖为了和全国人民共度难关,自愿放弃了他的最爱——红烧肉,每天只靠辣椒下饭。这些话,在当时竟让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感动归感动,可人总得吃饭呀。 我外婆的文化不高,但却聪颖。那天,她居然有办法让我吃上了回锅肉。这是在我放学回家时,刚进门就闻到了回锅肉特有的香气,“好高兴哦”。可到吃晚饭时我才明白,那“回锅肉”除了豆豉、豆瓣还勉强过得去以外,要害的要害、问题的问题是没有猪肉!原来,外婆是用川西坝子产的厚皮菜当了“猪坐墩”的替身了。由此观之,“回锅肉”好像还可以印证一个普遍真理:朴素的往往美妙,平凡中又常常蕴藏着伟大。 厚皮菜,也称“牛皮菜”。牙白色的茎,油绿色的叶,厚实而细嫩,看上去颇招人喜欢。成都人对它的特性,仅用一个“贱”字就给予了高度的概括——这当中有容易栽种之意。厚皮菜的“贱”,还表现为“舔肥”。炒厚皮菜时,油放得越多越好。如果油太少,它就不是菜而是草了。以炒厚皮菜替代回锅肉,在此打一个很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当代女影星章子怡主演武打片,每当遇到危险的镜头时,导演总是会让另一位地位卑微的武打演员去当替身。 三年下来,尽管物质生活条件极度匮乏,我也被医生悄悄诊断为:“发育期严重营养不良”,但回锅肉却总是叫我魂牵梦萦。不过,我那时却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自我感觉良好,真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里的“伊”,自然是指伟大领袖及其那个特殊年代数不清的英雄人物了。 物换星移几度秋。新时期的厚皮菜,除了被派作猪饲料以外,仅可供市民偶尔调剂一下过分油腻的口味。虽然现在的回锅肉已经是极为普通的家常菜了,但我却视它为畏途,很有点儿“人心不足蛇吞象,好了疮疤忘了痛”的味道。要知道,当年的回锅肉曾经让我那么热切地向往,它给我留下了多少苦涩回忆啊。面对回锅肉那油润红亮的色彩和香气袭人的诱惑,我常常是欲举箸而踌躇,方入口却懊悔。在这种情形下,我总是会自我调侃地小声嘟囔道:“我就不相信,只吃一次回锅肉就会长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但是,到了下一次,我又会重蹈旧辙,几经“狠斗‘私’字一闪念”,最后还是忍痛割爱,无聊地夹起几节回锅肉里的青蒜苗,权且算是聊胜于无的自我安慰罢了。 我的回锅肉情结,永远是一张幸福的黄手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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