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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东郊的塔子山,和相隔不远的狮子山以及城北的凤凰山一样,虽说名字里带个“山”字,但并没有可供人仰望的高度。它们只是高出成都平原那么一点点海拔,这点海拔恰到好处,不用人们气喘吁吁地去攀爬,却又有些起伏,让有闲心的人不用出汗地绕上一绕。 对外地人,塔子山作为景点推介的是成都最高仿古建筑——九天楼,在本地人眼里,九天楼并不见得一定要上,去塔子山只是像次郊游,是短暂闲暇中的一个好去处。当道就不用说了,蜀都大道最东头,车来车往都很方便;便宜也不用说,买门票时才两元,现在不收门票了,可以不花一分钱逛上一天;主要是一年四季都有些耍头,春天花花草草乱长,总是有看的,夏天在竹林里泡杯茶歇凉,秋天闻桂花香,冬天赏腊梅红梅,都有些意思。中间还有一个野炊园,长年是学生们的传统耍项,不用麻烦带锅锅碗碗,柴火炊具菜蔬这里都可租可买。后来流行吃烧烤,还有烧烤架。营营碌碌的上班族偶有兴趣,邀约几个狐朋狗友去烧烤一盘,很有返老还童的功效。 我热爱这地头已经16年了。原来当学生时,爱在竹林的篱笆前作沉思状拍照。现在看老照片,人变了,塔子山一点没变,连那些篱笆,也都是十多年前的样子。近年来,我常扶老携幼前往塔子山,走走路,吹吹风,看别人放风筝,一个比一个高远,见别人一家一家,一对一对地与塔子山和谐相处。这样的野望,轻松而愉悦。这些时候的塔子山,是有些年辰的山水画。 冬天突然出现好天气,塔子山的草地上坐满晒太阳的人;春节搞灯会,摆小吃城,坝坝电影,园里每个角落都有人影晃动,但总不至于出现人山人海的场面,因为这里实在太大了。这时的塔子山是一幅色彩鲜明的民俗画。 我不是在给塔子山做广告哈。私下里我希望它保持现状——经常地显得冷清,空旷,荒芜,远离尘嚣。这种对立于城市、现代、时尚等元素的格调,让人安顿,安心,安慰。所以,我说着塔子山的好,其实并不是策动你来。 tao 桃花小你 成都之前,我没有意识到桃花的存在。这不是说我从未被桃花打动,而是在那之前,桃花只是自在地存在着,作为背景存在着,作为酝酿你成长的全部土壤的一部分存在着,你被它打动,但它没有浮现。它没有被选中,没有被从山野中单挑出来,塑造为眼睛的对象。 那是山间小路旁,低矮的农家土屋边,一树桃花绽放。那是高大未经裁剪的桃树,那是单瓣处女的桃花。花下,村童淌着鼻涕,目视你的经过。你以你全部的身心感受桃花、吸入桃花,但它从未浮出水面。 没有人说,走,我们看桃花去。没有人说。 我们只是经过,看见。 桃花在成都以这样浓烈、自觉的方式开放,让我受到惊吓。我第一次清晰地把“桃—花”两个字放入我的大脑,桃花逼迫我的注视。 裁剪过的桃树,低矮的、被压扁的桃树,一坡一坡有序地铺开,红土,红花,枝丫似铁。花朵如此多,花瓣如此密。没有一棵桃花,只有一片桃花。花下,和花一样多的人,挤着,坐着,喝茶,打麻将,啃兔头。 是终于有阳光的季节,是全城大流动的季节,是城东交通堵塞的季节。走,我们看桃花去。 在成都,桃花像一首我们终于听清了歌词的歌,乏味,但止不住哼唱。 tian 天井米国 四面都是木结构的屋子,中间是露天空地,空地上放着大水缸,里面几尾金鱼在自在地游动,几株花期已过的海棠,正吸纳着午后的阳光。屋檐下,男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纳凉,女人慢条斯理地进进出出……我正在这幢大厦的十八层上,看着不远处的一个老院子的天井,凭着记忆勾画着二十多年前的生活场景。那是我目所能及的唯一一个带天井的院子,据说有一个名人在那里住过,所以它保留下来了,其它的,随着这个城市的日新月异,慢慢淡出了。 “带天井的房子”,一些楼盘开发商以天井作卖点,说明它能勾起我们对老院子生活的回味,在我们内心中形成对它的认同和张力。 倒转去三十年,许多的成都人住在带天井的院子里。一扇大木门里,五六家人住在一起就像一家人,或安安宁宁,或磕磕碰碰,谁家有点什么动静,全院子都知道。蜂窝煤炉、自行车以及暂时不用的家具,都摆在屋檐下。那是全院子人的生活空间。晚饭后,三个五个地坐在自家门前,就着三花闲聊,从家长里短到国际形势无所不包。那里成了院里人的休闲空间。 再把时间往前推,只能在小说里才找到生活细节。像那种带天井的院子,住的多半都是大富人家,三世甚至四世同堂——不怒自威的老太爷,忍气吞声的叔伯,叽叽喳喳的姑婶,两小无猜的表兄表妹——就像巴金的家所描写的那样。 现在觉得,住在带天井的院子里,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和值得回味的诗意。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憧憬的是带阳台的房子——独门独户,自来水就在灶台边,有自家的卫生间,再也没有排队上臭气熏天的旱厕那份焦心。 不过就二十来年的时间,当大多数人都住进了带阳台的房子后,我们开始对带天井的房子恋恋不舍,一看到青砖灰瓦就觉得亲切,一听到拆迁就有些紧张,生怕掉了什么宝似的,也生怕这个城市掉了什么魂似的。 我认识的人中就有那么几个,他们挂着相机走街串巷,用黑白胶片不断地拍,把那属于过去的色调,尽可能地保留在记忆中。这有点像一场徒劳,与西方可以存留上千年的石头房子相比,传统的木结构房子经不起时间的风雨。 所以,拆还是不拆,确实是个问题,拆了我们心痛,不拆,它在崭新的、高矗的一幢幢大楼脚下显得又渺小又寒碜。 所以,这是个矛盾。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带天井的院子里去生活,但我们又割舍不下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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