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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萝蕤和陈梦家
赵萝蕤和陈梦家
■赵武平 一九九五年春杪夏初,我见过几次赵萝蕤先生,但都没有单独同她说话,尽管有一次还是在北大南门对面的菜馆,和许多人与她同桌进餐。她在公众场合,总是静静地坐着,基本上没什么话。我每回望见她,难免会想起一篇文章里,她说自己在清华外国文学所读研究生,“是个拘谨怕羞的姑娘,严肃安分得像座山一样”——那时她二十岁,才从燕京西语系毕业,好像正在同陈梦家热恋。 赵萝蕤和陈梦家,一个是神学院院长之女,美外秀内,女扮男装能演莎剧;一个是新月派少年诗人,才气横溢,俊逸不羁,——“有才气而不修边幅”的名士派文学家,和循规蹈矩的名门闺秀浪漫往还,自然受到人们热议。钱宾四先生晚年回首,记忆依然如昨:“有同事陈梦家,先以新文学名。余在北平燕大兼课,梦家亦来选课,遂好上古先秦史,又治龟甲文。其夫人乃燕大有名校花,追逐有人,而独赏梦家长衫落拓有中国文学家气味,遂赋归与。” 诗人和才女的恋爱,外间议论当不必说,但家人似乎也有看法。在一封家书里,赵紫宸对女儿说: 你的信我能了解。我心中亦能体谅。前日摄影,我本向你母说,请梦家在内,他犹豫,我便不再问。我们都是神经过敏的。我爱梦家,并无一丝恶意。我从去年到现在,竭力将你撇开去,像心底里拔出肉来一样;所以我非冷淡不可。你有你的生命,我绝对不阻挡,因我到底相信你。现在只有二事: (一)不要将孩子们的话,认真看。 (二)不必重看母亲之举动(也不必向谁作解释)。 信中之言,关系伦的事,我皆未知。我爱你们,是赤诚。我冷淡,请你们撇开我如我撇开你们一般。 我认识梦家是一个有希望的人。我知我的女儿是有志气的。我不怕人言。你们要文定,就自己去办;我觉得仪式并不能加增什么。 你们经济上我本想稍微补助些。但我目下尚不能,因我支票底根上只有三十一元了。除去新市立刻须寄廿元,尚有十一元,又不肯向徐刘李陆等开口借。以后,你有需用,可以写个字来,我可以帮忙。看你认识我几分;我是没有人认识的! 信写于民国二十四年四月九日。到了这年八月,陈梦家和赵萝蕤已经结婚,住进北平燕东园。《梦家存诗》,是他们婚后共同编辑的成绩:“多谢萝蕤,这集诗的选定,大半是她温爱的鼓励和谈心,使我重新估价,使我有重新用功的勇敢!”但他们的业绩,并不限于诗的总结。以后从清华到西南联大,再到芝加哥大学,又分别回到清华和燕京,陈梦家研究古史和古文字,同时收集甲骨文,购藏明代家具;赵萝蕤攻读英美文学,翻译艾略特《荒原》。他们是忙碌的一对。赵萝蕤弟弟赵景心说,他们两个都是忙人,除了做学问,好像没有任何娱乐。不过,文汇报记者谢蔚明,却在自己的文章中记下了陈梦家忙中取乐的一面: “梦家治学之余,爱好戏曲。袁水拍编《人民日报》副刊,就约他写点戏曲评介,也约我写一点。党中央提出的双百方针,知识界人心舒畅。梦家在前门外小剧场,看到北方大鼓书演员魏喜奎的演出,非常称赞,并推荐我看。我告诉他,一九五四年,中央组团入藏,慰问修筑康藏公路的解放军,魏喜奎以及侯宝林好多位艺术家都是团员,我是随团记者,大家相处四个月。梦家让我出面约魏喜奎一道吃饭,他看中西观音寺川菜馆。……梦家是美食家,选择川菜馆是顺理成章的事。川菜调料离不开辣椒,魏喜奎为保护嗓子,怕吃辣,主人特地关照服务员,少辣,有的菜肴免辣。大家边吃边谈,梦家谈了观摩曲剧的观感,有嘉勉,兼有期许。后来,魏喜奎到美国演出,受到热烈欢迎,还获得曲剧皇后的称号。遗憾的是,梦家早已逝世,知己难逢,魏喜奎不胜伤感。” 陈梦家倾心看戏评剧,认识筱白玉霜、常香玉、马金凤等明星名角,但他更欣赏魏喜奎:“……我指的是北京曲剧团所演的《罗汉钱》和《妇女代表张桂容》,主演者魏喜奎的表演与歌喉是最可赞美的。” 因为喜爱老戏,热心结交女演员,陈梦家引来了流言蜚语,甚至要命的伤害。据《纽约客》专栏作家Peter Hessler(何伟)在他的新著《甲骨文》中说,陈梦家自杀原因,是“文革”初期,传说他和某京剧演员(一说电影明星)关系非同一般,最后竟把他逼上了绝路。 一九三一年的小说《不开花的春天》,是陈梦家以恋人通信的方式,虚构的“梦家和××”过去的故事。其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梦家”目睹情人约会他者,“我的愤怒虽想用一块石子打死面前的人,但马上我想到我自己往日做过的事,我记起耶稣曾经训诫他的门徒:你们自己也有什么资格用石子打死一个淫荡的妇人吗?我心里怨恨自己,离开你们。” 陈梦家出身基督教家庭,他是一个“灵奇”诗人,如同他和赵萝蕤合译过的英国诗人白雷克;他有预言的天才,如同古老的先知。但是他预想过会有石子,打到自己身上么?也许,他从未梦想过自己会扮演悲剧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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